【真实的武林】忆民国三十七年在北京搜集国术史料所见所闻!

  • A+
所属分类:拳理拳法

【真实的武林】忆民国三十七年在北京搜集国术史料所见所闻!

周继春(1910.3—2008.7)字剑南、以字行。温和稳重,诚恳朴实,讲礼义、重然诺,淡泊名利,光明磊落。志与道、游与艺,自幼习武且喜文物之收藏,遍走大江南北,亲访名家乡里,但求片纸只字或相关资料,经年累月数量可观,武界视为珍宝,而对周先生此一成就莫不敬佩!

周剑南先生

民国三十七年的一个下午,我在上海虹口办公室接到通知,要我搭夜车往南京,次日会同一个小组搭飞机往北平公干。

当时我很兴奋,因为北平是我向往已久要去的故都。北平得名,是从明朝永乐年间,先改北平府为顺天府,迁都于该地建为北京后,直到民国十七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,又将北京改名北平。当地名胜如故宫、颐和园、天坛等等都是我想去游历的;平剧的水平是全国最高的,我可以利用晚间去欣赏;尤其重要的,我可以利用公务余暇,去访问国术界的前辈名家,以增进我的见闻同技术。遗憾的是时间太匆促了,我没有时间函询在汉口的耿霞光老师,甚至连在上海的孙存周先生、孙剑云女士都无暇去问。他们都在北平住过多年,对当地国术界情形都很熟悉。我要是请教了他们,由他们择要介绍几位北平国术界中心人物,以后的访问就不至于那么毫无头绪了。第二天,我与小组人员就到了北平,住在励志社。次日,好像是星期天早晨,我到太庙去散步。

一、逛太庙,找着访问国术界的线索

我在上海时,曾听孙剑云女士说:“北平公园等处,早上练国术的风气不盛,还不如南方。”确实是如此。太庙占地不小,外面树木也多,是清静的散步好去。早上冷冷清清,不像上海复兴公园同外滩公园那样人多。我进大门后不远,看见左边有位六十岁上下,身材瘦小,穿蓝布长袍的人在教杨派太极拳。我请问在学的一人,他回说:“教师姓杨,功夫好,你可以同他推手试试。”我因杨派太极拳看过很多,当时并未在意。

以后几次早上到太庙去,也看到他,但未攀谈。离北平前,听老友张世荣说:“他名杨禹廷,专门太极拳,功夫好;是太庙太极拳研究会的负责人。他的弟子王树田,对太极拳用法,颇有成就。”后来我查明杨先生是王茂斋(编者注:原文误为“王祥斋”)的弟子。王为太极拳名家全佑之弟子。全佑是太极拳名家吴鉴泉之父,为旗人,在北平很著名,人称全二爷;是早年杨露蝉在旗营任教时三高足之一,惜当时未向其请教,失之交臂。

相隔不远,一座土丘上有一个亭子间,旁边有几个人在站桩。问人,原来是王芗斋先生的场子。又走了一段路,有一身材矮小的人在练形意。等他练完,我同他攀谈,他给我的名片是:“郝连级,甲三,北平市政府秘书室。”我问他:“在北平练形意同八卦的前辈还有哪些人?”他指引我去看唐凤亭同邓云峰先生。他说:“唐先生认识形意门的人很多,邓先生同形意、八卦的前辈都有往来。”他随即抄给了我唐、邓二位先生的地址。

我再往前走一段路,看见一位年约七十,身材短而粗的老者在教八卦掌。我看了一会,觉得平常。我上前请教他的姓名。他的学生代答,我不知他的来历。我请教他,北平八卦掌名家,还有哪几位前辈?他介绍我去看孙剑秋同尹玉章先生,并说:“孙先生头功出名,绰号铁头孙四。”我要了孙、尹两位先生的地址,并谢过他们。

当天下午,我们小组与在北平的有关团体商讨,解决了问题;并决定由我留在北平,办理后续事务,他们则往沈阳同长春去公干。我在北平即尽量利用公余时间,白天参观访问,晚上欣赏平剧;虽仅一周时间,但收获不小。

二、访问唐凤亭先生,获得形意拳前辈相片

唐先生住在北平哈德门外,花市大街三十二号火神庙内。他给我的名片是:“唐凤亭,瑞祥;河北,定兴;大兴县第一国术社教务主任”。

接谈后,方知他专长形意,是“定兴三李”中的老大李星阶先生的弟子。社里挂了许多形意门前辈的照片,有个人的,也有团体的。其中最难看到的,是山西形意拳前辈车毅斋同李常有先生的相。车氏为李老能先生在山西所授之首徒,武艺高强,声名甚著;与直隶之郭云深、刘奇兰先生为师兄弟。李长有氏为车先生之首徒,在山西之盛誉仅次于车先生及宋约斋先生。

唐先生淳厚老实,态度诚恳。他告诉我:“定兴三李的本名,老大名李文亭,老二名彩亭,老三名耀亭。人称‘李氏三杰’,亦称‘李氏三雄’,或‘定兴三李’,皆李存义先生的高足。”我问他们的字。他说:“文亭先生字星阶,彩亭先生字老成,耀亭先生字子扬。”我又问:“有些形意拳书载,李存义先生弟子中有李海亭,与李彩亭是同一人,抑二人?”他说:“李海亭是李彩亭之误。因海字与彩字音相近,致有此讹。”以上三李之字,星阶及子扬,笔者早已知道;惟“老成”,粗俗不类,疑有误。笔者当时仅凭唐先生口述,随笔记下,未曾请他过目,已无法查证了。读者中如有知者,请指正(编者:据定兴县人民政府门户网站资料,李彩亭【1872—1930】,字呈章,李氏三杰排行老大;李文亭【1877—1945】,字星阶,李氏三杰排行老二;李耀亭【1883—1956】,字子扬,李氏三杰排行老三)。

我又提起王芗斋先生,唐先生很生气。他说:“王芗斋先生曾到我场子里,同我发生冲突。当年尚云祥先生在世时,他们的恶感如同水火不容。”(原文按:市面有郭志成《形意拳汇宗》,为杂抄姜容樵及国术名人录等之拼凑书,叙王芗斋先生事,有云:“曾被聘为北洋时代徐树铮所涉军官武术讲习所总教官,尚云祥副之。尚为李存义先生之大弟子,当时形意门后起之秀,功力极深;孙禄堂辈所敬畏者,然对先生恭敬如师焉。”考尚先生虽为李存义先生之弟子,但非大弟子,其武艺确为“功力极深”。他曾否与王先生同过事,笔者不明,但以笔者客观看法,王先生武艺确实好,见解也高,但与尚先生相比,尚有距离。且尚先生个性刚直倔强,不服人,为直隶【河北】形意门所共知,岂肯对年龄小一大截之王先生“恭敬如师”?此说颠倒黑白,真诬罔之尤者。)

我请唐先生示范形意拳。他练劈拳,劲整,但不跟步,与李存义先生一系之形意拳练法不一样。我问其故,他说是跟孙禄堂先生改的。我又问他,山西形意拳前辈的相片,如何得着?他说是在北平之山西武承烈先生,代为向山西同门找来的;并建议我有空去看武先生。我征求他同意,由我将挂着的相片翻照一部分,他慨然答应,并说附近有一家认识的照相馆,可以代我向其接洽。我遂开列:车毅斋、李长有、李存义、耿成性及团体照中之尚云祥、邓云峰、宋铁麟诸位先生的相,托他接洽翻照;并问明武承烈先生住址后方去。

第二次去看他是晚上。唐先生正在院子里监督小孩子温习拳术同兵器对子。约有二十人轮流练习,动作纯熟。但那些对子都不是形意门的武艺。看的人很多。我在人丛中看了一会,因未便打扰,未打招呼就走了。第三次去,方取了翻照好的相片。可惜还有几个人相及有历史性的团体相没有翻照,现在听说已经没有了。

三、拜访武承烈先生,听说李能然、车毅斋、李长有(编者:当作“李常有”)诸前辈之事迹

武先生在北平前门大街甘井儿胡同,开了一家永泉粮食店。我去看他时,店里的伙计问我来历同找他的事由,问的颇详细。(当时我很奇怪。以后问唐凤亭先生,才知道曾经有几个人去拜访他,他以礼接待。其中一人假装问他拳术用法,趁他不备偷袭他,以致发生纠纷。所以以后凡是不明来历的人访他,一律不见。)我告诉伙计,以前在成都时,常往乔鉴西先生处请教。此次是由唐凤亭先生指引前来拜访的。伙计通报后,武先生方出来接见。他五短身材,也不粗壮。穿蓝布大褂,完全生意人模样。给我的名片是:“武承烈,丕清;山西,太谷县。”我说明来意,他问了一些乔鉴西先生在成都的情形。我与他谈了十几分钟,知道他与乔先生是师兄弟,都是李常有先生的弟子。他给我的印象是淳厚、诚实、态度诚恳。直谈到十一时许,方辞去。

武先生很客气,当天下午,就到励志社去回拜,我们又做了长谈。因为山西是形意拳的发源地,我请教他山西形意拳前辈的事迹。他说:李飞羽先生字能然,人称老能先生,不是李洛能。他是清时直隶深州人,在山西祁县种菜园为生,不是在太谷经商。山西武术界老辈都知道。艺成后,受山西富户孟福元之聘教拳并护院。车毅斋先生是他在山西所教,武艺最高的弟子,人称车二师父。其次是宋约斋先生,在山西之声望仅次于车先生。车先生所传之大弟子为李常有先生,亦太谷人,字复贞,人称常有师父。武艺高强,且手狠,故声名甚著。李老能每年回直隶深州家中过年,所以他的弟子在山西、直隶两省都有。他说的,同我在成都听祁县乔鉴西先生所讲的一样。我请他练了一点劈拳。他的姿势、动作与乔鉴西先生相似。武先生谈了一点多钟方去。以后杜级三先生又来访。杜先生是山西形意拳前辈布学宽先生弟子。布是车先生弟子,但为常有先生代师传艺者。杜先生当时在北平中央银行服务,以前在成都时,同我在乔鉴西先生家见过几次。该次是听武先生说我到北平而来访的。

四、访问四民武术社,拜见赵德祥先生

四民武术社,在北平地安门外后门桥火神庙内,为形意八卦前辈耿成性先生所创办。耿先生本名继善,字成性(有的拳书记作诚信或成信,据耿霞光师说:“都是错的。”)他生于清直隶省深州南小营,为刘奇兰先生高足之一。后耿先生往武昌其子霞光处,将社务教其大弟子邓云峰先生接办。我去时,方知邓先生已过世,社务由其大弟子吴玉保先生负责。

吴先生中等以下身材,为人淳厚。我说明曾在汉口拜耿霞光先生之门学形意,吴先生即很客气接待,他说:“霞光师叔是李存义先生的徒弟。”我说:“恐不可能,因为耿老师练的劈拳,虎口朝上,且姿势小,与李存义先生一系所练的劈拳方式不一样。”他说:“的确是的。”以前人有“易子而教”之风,可能李存义先生义子李彬堂,也拜了耿成性先生之门。在汉口时,我数闻耿老师言,早年他与李彬堂先生经常在一处研究切磋武艺。

我将在唐凤亭先生处翻照的相片给他看。我说:邓云峰师伯同尚云祥先生的相片是在团体照相中翻照的,不甚清楚。”他说:“邓老师相片,我可以找;尚先生相片,哪一天你有空,我陪你到他家要一张。”我问尚先生家庭情形,他说:“尚先生无子,去世后遗有二女。其一,在学校教形意拳,往返步行,路又远,很辛苦。幸好,尚先生有个徒弟从东北回来,为她买了辆自行车代步,方便多了。”我问他:“本门还有哪几位前辈健在?”他指引我去看赵德祥先生。我又请吴先生示范形意拳。他练劈拳,姿势规矩,劲道颇整。我随告辞,要了赵先生地址,前去拜访。他要陪我去,我为免耽误他的事。辞谢了。

赵先生又名殿元,忘记问他是名?还是字?他是耿成性先生弟子,住在北平安定门国子监三十三号,开东天成棚铺。我去拜望时,他已七十六岁;但腰杆笔直,精神饱满,健康如六十上下。我说明:曾在汉口拜耿霞光老师之门学形意,此次是吴玉保师兄指引,特来拜望的。他听了很高兴。赵先生说:“原来我与邓云峰先生等几个人,都是刘德宽先生的徒弟,学的是六合门武艺。刘老师字敬远,直隶沧州人,精大六合,尤以大六合枪著名,人称大枪刘;在北京设有永盛镖局,自为掌柜。以后李存义、耿成性、张兆东先生等到北京,与尹德安、程廷华、刘德宽、刘凤春先生等结拜兄弟。耿成性先生随后在北京设四民武术社。有一天,刘老师将邓云峰、高兆凤、杜凤朝同我几个找去,对我们说:‘我们几个老兄弟中,你们耿师叔因为出外晚,徒弟最少;你们几个再拜耿师叔为师,改学形意、八卦好了。’于是我们重拜了耿成性老师门下。赵先生是专门形意,我请他示范一点形意拳。他练劈拳,功夫很好,姿势较耿霞光老师高。我问邓云峰先生之字同籍贯。他说:“邓先生本名龙江,字云峰,亦名丰年,山东文登县泊子村人。”

我见墙上挂了一个小镜框,里面有一张老人相,头发短而稀少,短胡子,穿长毛领皮衣;相片颜色已经泛黄。我问他是哪位前辈?赵先生说:“那就是大枪刘。”我本来想将其借出翻照一张,因为附近没有照相馆,遂决定下次来借。谁知以后竟没有机会再去。此相很难,得失之交臂真是可惜。临去时,赵先生送我到门口,并叫我带口信给耿霞光老师,说是他的长女在北平很好,请他们夫妇放心。

五、拜访尹佩瑶先生,获得尹福先生相片

尹先生名玉章,字佩瑶,为八卦掌前辈尹德安次子,他与姊金玉、兄成章,皆习八卦掌等,在北平国术界都是知名之士。佩瑶先生住在北平的朝阳门外,吉市口头条四十号。尹先生身材中等,相貌纯朴,对人诚恳。会客室里挂了一张放大的尹德安先生全身坐姿像,是很难看到的前辈照片。德安前辈,本名福,字德安,号寿朋(笔者按:朋似应作“彭”。因古书上有彭祖八百岁之说,喻长寿也。),因身材较瘦长,故绰称“瘦尹”。初习罗汉拳等,以后方拜董公为师习八卦掌,为董公之大弟子(按:董公弟子除极少数外,全为带艺投师者),我请尹先生示范八卦掌,他练单换掌,姿势高,五指并拢作柳叶掌,指向圆圈中心。换掌时,后掌经前掌下直插而出,动作强劲而整,甚具功力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正宗之尹系八卦掌。增加见识不少,甚为高兴。我也练了单换掌,请他指教。

当时我的国术常识还很贫乏。我问尹先生,我们二人姿势、动作不同之原因。他说:“我练的为插掌,是我父亲的传授;你练的是按掌,为眼镜程传下来的。”我又问他的原籍,是否为《国术名人录》上所说的通州?他说:“是直隶省冀州,民国成立后改为冀县;通州是错的。搬到北京多年了。”我又问:“马贵同崔振东先生是否为尹老先生之弟子?”他说:“是不是马世卿同崔六?如是他们,就是的。”我问:“尹老先生高足,还有那几位健在?”他说:“还有一位门宝珍先生。但年纪已很大,且双目失明,不必去看他了。”随后,他端出两碗红山芋头待客。

我商请翻照尹德安先生之相,他慨然应允。但是附近没有照相馆,我遂约定第二天带了汽车去。次日我又去了,由尹先生自己抱了镜框去翻照了一张。

周剑南先生练功照   

六、拜见孙剑邱先生,得闻眼镜程之事迹孙剑秋先生,住在北平旧鼓楼街一二四号。我拜望他时,已经七十九岁,他靸了布鞋出来。他的太太年纪比他小得多——约六十岁。

孙先生中等以上身材,头发完全脱光,身体健康。他太太对我说:“你运气好,他今天精神好。”孙先生看见我,即将鞋跟拔起,请我坐下。他太太说:“前几年有人来拜访,偷袭他,被他制服了。”我说:“这个人太不道德了!怎么对这样大年龄的前辈,还要偷袭!”接谈后,方知他是眼镜程的弟子。他说:“程廷华先生深州人。当年住在北京前门外,花市大街四条火神庙左边;开了一家眼镜铺,所以人称眼镜程。我十四岁就在程先生眼镜铺学生意,并从学八卦掌。”我问:“程先生之身材、性情、与人较手时常用的手法及去世的情形。”他回说:“程先生身高中等,尚粗实,性急;与人较手,喜用单撞掌;常手一晃即将对手打出。光绪二十六年,洋兵进北京城后,杀人、抢劫、强奸,无恶不作,程先生气得不得了,终日精神不安。一天出去了没有回来。后来有熟人来报信,说是程先生在大街上与洋兵发生冲突,被枪击,躺在地上。我急忙去看,程先生已经身亡,遂将他搬回来办理后事。”我问:“程先生有一位高足,孙禄堂先生的《八卦拳学自序》中称为李文彪,金恩忠的《国术名人录》作李文标,彪与标,那一个字正确?”他说:“虎字加三撇的彪字,是对的。”他又说:“我同李文彪在一起工作很久。李后任武术营营长。因兵变,他挺身阻止,为乱兵枪击,逝世于通县司令部。以后我即接任营长。”我说:“我的八卦掌是从盟兄郑怀贤学的,他是孙禄堂先生的徒弟。我想练一点请您指教。”他答应了。我就脱了大衣练单换掌。练完后,我也请孙先生示范。他也脱了棉袍练单换掌。他的姿势、动作与孙禄堂先生一系之练法相似,功力淳厚,是我所不及。随后谈到他的家庭。孙太太说:“他们夫妻无子,抱养了一个女儿,招了养老女婿;小夫妻俩都很孝顺。”我第二次去拜访,孙先生正在睡觉,我就走了。

 

七、访问陈发科先生,第一次看见陈派太极拳

陈先生名发科,字福生,一作复生;生于清河南省怀庆府温县陈家沟。为民国前后陈派太极拳代表性人物陈延熙先生之子,陈派太极拳大家陈长兴前辈之曾孙。他早在民国十七年,即受聘往北平教陈派太极拳。他并不公开设场授徒,学生都是由人介绍而来。民国三十四年冬,我在重庆时,因章启东先生介绍,曾与洪懋中兄往访沈家桢先生。沈先生曾在北平从陈发科先生学过数年陈派太极拳。他对陈先生非常钦佩,极为称赞陈先生之功夫,并举例说:陈先生练“金刚捣碓”,一震脚,窗子都动。我们都将信将疑。当时重庆的房屋,因一再被日军轰炸焚烧,重建的都是克难式的。公家的房屋也不例外,很矮,房间又小,一盏油灯,光线不亮;所以没有请沈先生表演陈派太极拳。该次到北平后,我即打听陈发科先生是否仍在北平。我初到河南会馆去问。里面人说:没有此人。我说:“是河南温县来的,好多年了,在北平教太极拳。”答复还是“不知道”。我很失望,往回走。有一位从后面追上来说:“北平有两处河南会馆,在骡马市大街还有一个中州会馆,你到那里去问问看。”我找到罗马市大街八十九号的中州会馆,陈先生果然住在那里。(前十余年,我在台北遇福生先生弟子王鹤林先生,据云陈先生当年住在北平覃怀会馆。不知中州会馆是否即早年之覃怀会馆?)我到时,陈先生方同三位太太在打麻将消遣。我说明拜访之意。陈先生立刻停止打牌,来接待我。他中等身材,很壮实,年约六十余。我提起沈家桢先生,他想不起来。我请他示范陈派太极拳。他说:“我不运气了。”及练十三势(又名长拳,又名头趟拳,今称陈派太极拳)。练时,动作忽快忽慢,忽刚忽柔。发劲时,气势惊人——出拳带风,一震脚,窗子虽不动,但却有其声势。与我以前所见杨澄甫及吴鉴泉二氏所传之姿势、练法大不相同。我想普通练武的,看了他练拳的工夫,恐怕就不敢同他动手了。我这才了解,当年杨露蝉先生何以能在名家如林的北京,创立盛名。因当时杨派太极拳,尚未创立,杨先生的太极拳,就是陈派太极拳。当年没有可以花钱买的宣传工具,要创名,必须靠真本事,经过无数次名手挑战考验而得到的。

陈先生讲解陈派太极拳要领时,再三强调缠丝劲的重要,并反复示范缠丝劲之运用。最后,他问我可知道北平的王某。我说久已闻名,但未见过面。他说:“有天有人来找我谈拳,随后又要同我推手,结果他输了。过了几天,王某写信来,约我比武,并指定时间地点。我按时前往,结果等了很久,也不见人。回来后几天,又接王某的信,说是那天因临时有重要的事,未能赴约。比武的事,另约时间地点。又过了几天,有人请吃酒,为我同王某调解。我辞谢说:‘我同王某并不认识,不愿同他在一处喝酒。但王某要想同我比武,我随时奉陪。’以后就没有消息了。”我为免他们停止打牌太久,就告辞了。

 

八、拜访王芗斋先生,被他用手臂很轻很软的在我身上摔了一下

王先生原名向斋,字宇僧,后改名芗斋;生于清直隶省深州。初习形意拳,具有心得。后在福建省督办周荫人部下任手枪队队长,驻福州。当时手枪队就是卫队,所用手枪就是德国制造的驳壳枪,又名自来德,枪管长,子弹射出远,很有威力。王先生与当地综鹤拳之名手相往还,又吸收综鹤拳之精华,技益精。以后又吸收其它拳术之长,融会贯通,遂摆脱拳套,专练站桩即实搏散手,而自成一家之学,命名意拳。其理论及实际确有独到之处。

那天早上我到太庙看他,小亭子旁边有几个人在站桩。其中一位有胡子的,我以为是王先生。等他练完了,我上去请教。他说,他不是王先生,王先生没有来。我再回到亭子那里,问王先生哪天来?有一年轻的胖子告诉我,王先生不是天天来。我问他住在那里?胖子说:“可以到西城新生胡同十八号问姚继芗。”我问:“从王先生学艺的,哪位练的最好?”他说:“是王先生义子姚继芗。继芗为继承王先生武艺之意。”他并盛赞姚君武艺之好。随后,他要同我搭搭手。因为我以前在南昌时,曾从姚仕虞师兄学过,知道他们的方法,所以他没有占上风。第二天早上我再去太庙,王先生在。我提起曾从姚馥春、耿霞光先生学拳,并与钱松龄先生在徐州见过面,谈话立即显得不生疏。

王先生身材与我相似,属于瘦小一型,穿了长袍,健谈。

他用手臂很轻很软的在我身上摔了一下,似为考验我的反应。我是抱着请教的态度去的,不好意思躲闪或招架。他似失望的说:“你的拳我也不必看了!”

我说:曾在钱先生处,见到他写的《意拳正轨》,抄了一份自己研究。他说:《把它烧掉!现在我的思想同以前不同了。我已经写了一些资料。你若要。可以到我家里去抄。》

我站了他的混元桩,他嫌我站得太低,把我的身体向上提,并教我肋骨要上下靠拢,两手不要出去远,两膝略向外张。

我说:“两膝不是向里合吗?”

他说:“要是两膝向里合,一碰就倒。”后来谈拳术,他说:“现在没有懂拳的!”略顿一顿又说:“只有我,还懂得一点。”我问他:“拳要练到怎样的程度?」他拿起铅笔写了四句,是:“动似山飞,力如海溢,神犹雾豹,气若灵犀。”

我问他所教的人,哪几位练的好?他说:“有一个医生肯下功夫练,可惜是近视眼,所以不行。”我问:“赵道新如何?”他说:“那小子真聪明!我一说,他就会。”最后,我请他示范一点拳术,他练散手。虽然只是前进后退几个动作,但动作灵活,劲道绵柔,上下相合,精神与动作一致,技巧功夫确实不凡。临别,他托我在上海代购一种治气喘病的西药,我抄下了药名而去。

 

九、瞻仰董海川先生墓,并抄录碑文及其弟子姓名

据孙禄堂先生的《拳意述真》“八卦拳家小传”记载,八卦掌盛名创造者——董海川先生之墓,在北平东直门外,榛椒树东北、红桥大道旁。孙锡堃的《八卦拳真传》,载有民国十九年五月十一日所摄董公墓地之相及所拓碑文之一部份。起初,我以为有了地址,墓地当不难找,遂请张世荣先生借了一辆吉甫车,约了他的一位同事,带了纸笔前往。谁知出了东直门后,问了好些人,都不知董公之墓所在。

当时是下午,时候已经不早,天又渐渐昏暗,大家不禁着急。最后问到一位在田里做活的农夫。我说:“有一位练武的董海川先生墓在哪里?”农夫说:“不晓得。”后来想了想说:“是不是董把势坟?”我不禁大喜,连说:“是的!是的!”他说:“在牛房。”随即指示我们去路。我们向他道了谢,照他指示,向东直门外左边顺城墙去里许就找到了。

坟旁有四块大碑。一块是尹福先生等在光绪九年二月所立,正面碑额题:“后生宗鉴”,下为“董先生墓志铭”;背面额题“徴则攸远”。下为铭及董公弟子姓名,由尹福先生为首。

另一块是尹福先生等在光绪三十年所立之“文安董公墓志”。还有两块碑是河北省国术馆所立。我因碑文为国术文献,所以与张先生的同事分别抄录。他抄光绪年间所立的两块碑文,我则抄董公的弟子姓名,并加以校对。可惜我回到励志社后未即整理,直到回上海,再由上海往汉口接家眷,再回上海后,方加整理,发现所抄碑文有些字错误。更不幸的,是我抄的董公弟子姓名,放在书架上未收好,为无知的侄儿将其擦桌子后丢掉了。幸好两篇碑文尚在。不清楚的字,经与好友赵锡民先生辨别认定。

董公墓在大陆文革时期,也遭到浩劫。墓被平了,碑被放倒了,一同埋在地下,上面改作菜园。直到民国六十八年阳历八月二日起,由北京八卦门李子鸣、沙国政、康戈武等很多先生设法并出力出钱,将碑与棺挖出,骸骨与碑迁至北京西郊万安公墓。其尊师重道精神,令人敬佩。

董公碑上弟子姓名共五十七人,其中一人姓名已模糊,无法辨认,仅剩五十六人。据传,最先在肃亲王府发现董公之艺及后为董公画像之全凯亭先生,未在五十六人之内。若非即姓名模糊之人,必另有缘故。至于董公弟子中,刘德宽、李存义、耿成性、张兆东等未列名,依笔者推测,可能董公逝世时,他们尚未进董公之门。以后他们与尹德安、程廷华、刘凤春先生等结拜弟兄,方由尹、程二氏代师收徒,由程氏代师传艺(因他们八卦掌练法与程氏较为接近)。此为武术界之传统习惯。否则以刘、李、耿、张四氏当时在武术界之声望及与尹、程、刘诸氏之交情,不会不列。据笔者所知,李存义、耿成性先生有些弟子,不但未传过艺,也见过面,都是他们的徒弟代办的。

兹将董公碑文及碑上弟子姓名列下。弟子姓名是此间云安君托北京果毅先生代为抄录寄来者。其中有些名字改用简体字,经笔者将其改回为正体字。原列次序不变(编者按:以下文字原文为繁体,且无句读,为方便读者阅读,仍改回简体,且加以现代标点,特此说明)。

 

董先生墓志铭

先生姓董,讳海川,世居文安城南朱家务。少任豪侠,不治生产,法郭解之为,济困扶危,不遗余力。性好田猎,日骋于茂林之间,群兽为之辟易。及长遍游四方,所过吴越巴蜀,举凡名山大川,无不历临搜奇,以壮其襟怀。后遇黄冠授以武术,遂精拳勇。不意中年蹈司马公之故辙,竟充宦官。先生嫉恶如雠,时露英气,同人即起猜嫌,改隶肃邸,因老乞骸,始得寓外舍。请艺者自通显以至士贾与达官等,几及千人,各授一爇。尝游塞外会数人各持利器环而击之。先生四面迎拒,捷如旋风,观者群雄无不称为神勇,惮其丰采。及至弥留之际,从者启其手足,诚如铁汉。越三日,端坐而逝,意者以为羽化。都中门人服缟素者百余人。因茔葬于东直门外,距城里许,哀痛难忘,议立表识以伸向往之忱。光绪九年春二月立石。

铁岭 贵荣 撰

沈阳 清山 书

武遂古郡 玉振 郭玺亭刊

 

文安董公墓志

名之于人大矣哉!有汲汲求名而名不传者,有操必传之术而乃韬光养晦转以自匿,久之宏中肆外而名以日显者。吾师董公殆其人欤?公讳海川,文安人,生有神力,幼以武勇名乡里,弱冠后技益精,访友于江皖,迷失道入乱山中,终日不得出。饥困无聊,度无生理,忽有人于山巅招之以手,乃攀藤附葛而上。至则其人谓之曰:“师候汝久矣。”因导之行,见庙貌奇幻,类非人世,蜿蜒而入,历数处,一道者童颜鹤发进谓之曰:“汝来何迟乎?”遂日授以击刺进退之法,炼神导气之功,凡其所传,皆平日所未闻未睹者。居久之,又谓曰:“汝行矣。可以问世矣。”遂麾之使出。比回视,则烟云缥缈已失其处。噫!此公至诚所感,所遇者其殆仙欤?公神力得自天授,而技艺又获自仙传,此后遂无有能敌之者。后缘事入肃邸效力,蒙赏七品首领职,以故公在都之时多。公性情退让,不欲见知于世。然既负绝艺,游其门者常数十百人,名由是历久弥彰。公往矣,至今都人士犹啧啧称道弗衰。福等久忝门下,未忍没其芳徽,用特略志梗概,铭诸贞石云。

大清光绪三十年岁在甲辰仲春上浣

门人尹福等敬立

笔者按:墓志铭之作用,主要在纪录墓中人之来历及其一生之重要作为。依董公之传奇身世,无论在学艺或闯荡江湖期间,必有许多可供后人学习及借鉴之处。董公在世时多少必曾向弟子叙述,或因弟子询问而答复者,弥足珍贵。乃此二篇墓志中,董公之来历及作为皆不详,甚至生卒年月日亦全缺。作者贵荣不惟有负德安先生等之托,且令后之研究八卦掌源流及董公生平者束手,诚憾事也。(源自中国广播影视出版社《周剑南武术文集》
weinxin
开合太极微信公众号
扫一扫,关注更多精彩

发表评论

:?: :razz: :sad: :evil: :!: :smile: :oops: :grin: :eek: :shock: :???: :cool: :lol: :mad: :twisted: :roll: :wink: :idea: :arrow: :neutral: :cry: :mrgreen: